潮新闻客户端李昕蔚
1987年大同大张发起“W.R小组”算起,
大同的当代艺术实验已持续近40年。
2026年6月,
忻东旺美术馆在这座古城开馆。
一座个人命名的专题美术馆,
能让那些说“看不懂”当代艺术的本地观众,
重新爱上自己的当代生活吗?
带着这个问题,
我们采访了忻东旺美术馆的馆长张宏芳与策展人陈大同,
请他们谈谈在大同做当代艺术的酸甜苦辣。

模糊的生态里
又多了一个具体的坐标
1987年,大同大张(张盛泉)和几个年轻人发起了“W.R小组”,成为山西唯一的现代艺术团体。
次年春天,阿布拉莫维奇与乌雷《情人,长城徒步》项目中徒步走过大同长城。
2011年首届大同国际雕塑双年展开幕,2013年大同市雕塑博物馆开馆。

首届大同国际雕塑双年展2011年
2023年东南邑当代艺术季,近80位艺术家、近百件作品散落在古城的街巷和院落里。


大同古城太平楼东南邑·历史文化街区
30年中,大同与当代艺术的关系始终若即若离。
2026年6月,这条若隐若现的线上又多了一个具体的坐标——忻东旺美术馆。2300平方米,五个展厅,选址就在这位现实主义画家当年最常驻足的街巷。

忻东旺美术馆2026年
开幕那天人头攒动,但策展人陈大同很清楚——在过去十年建立当代艺术的努力中,本地观众有六成坦言“看不懂”,真正认可和喜欢的观众仅占两成。
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开幕现场
艺术内容在发生,人流量在增加,那道理解的裂痕却依然横亘其间。
一座以个人命名的专题美术馆落成了,但“六比二”的裂缝并未自动弥合。忻东旺美术馆究竟是撬动城市艺术生态的支点,还是沦为古城复兴中又一幅精致的“挂画”?
为什么要在大同搞当代艺术
大同有什么?做当代艺术,为什么非要在大同?如果要在大同做当代艺术,这不是一个可以回避的问题。
大同曾经走出过忻东旺这样的艺术家。一个外来打工者,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16年,画出了中国油画史上最动人的劳动者群像。一个19岁进城打工的农民,最终站到了中国油画最前沿的位置上。这就证明了这座城市有孕育艺术家的能力。

忻东旺龙脉200×190cm布面油彩2008年
这片土地曾经孕育出艺术家,如今也已经长出了一个初具形态的生态。未来库房、见鹿、忻东旺美术馆,几家机构频繁互通,联合策划展览。他们提前排好全年展期,让大同每个月都有新展览。几方之间没有谁吞并谁的野心,也缺乏一个规划蓝图的“总指挥”,但只要几群认真做事的人,彼此看见、彼此承认、彼此填空,生态就会自行生长。


大同当代艺术季展览现场2023年
坐拥云冈石窟、华严寺这样的顶级艺术现场,任何当代艺术放在大同,都会天然地与这些千年之物形成对话。因此,大同的当代艺术要做的,不是在一张空白画布上创作,而是在一张已经写满历史、断裂、伤痕、重建的画布上,找到新的笔触和新的读法。
但这个任务,恰恰是任何一线城市都难以承担的——它们的城市肌理已经太饱和、太均质化了。
允许看不懂
就是爱上当代艺术的开始
如果有人问,大同能搞当代艺术吗?答案取决于如何定义“当代艺术”。
如果“当代艺术”指的是建立一套与纽约、伦敦、柏林对标的艺术体系,能够全球巡展,拥有严密的学术体系和市场逻辑,那么大同确实搞不了,也不必搞。
但大同有自己的当代生活,自然有自己的当代艺术。
在大同的语境里,“当代”是一种观看距离,是用诗意的目光重新打量你每天路过的城墙、工厂、街坊;“当代”是一种时间立场,是承认自己活在今天,用今天的媒介、今天的感受、今天的问题来表达与创作;“当代”也是一种共处能力,是与来自不同时空的文化和艺术同处一个城市的气度,路过、看见、走过去,或者停下来看两眼再走,彼此互动,但不必“看懂”。

念夏艺术中心大同当代艺术季展览现场2023年

平行单元“锁钥:一次寻访的关键时刻”大同当代艺术季展览现场2023年
如果说要在三、四线城市发展当代艺术,这个事业的旨归,无非是让人重新爱上自己的当代生活。
正如忻东旺美术馆馆长张宏芳说,在这个美术馆中,每个观众能带着自己一辈子的人生经历去品读忻东旺的画面,而不是被要求用“正确”的方式去理解。这说明,大同的艺术事业已经在培育一种对当代生活的关怀与爱。
说到底,爱生活的前提,是允许人拥有不同的人生,并透过各自人生中长出来的目光,去看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市。
因此,生活在大同的人是幸运的,他们不需要变成另一个人,就能参与这里的文化生活。
当满腹狐疑的观众走进忻东旺美术馆,站在画着自行车和摩托车的作品前——这些老物件对常年生活在大同的人而言,早已熟视无睹,没什么好看的。但当它们脱离日常语境,被搁在美术馆的白墙上,观看者被赋予了一种新的目光:习以为常的东西,原来值得被凝视。
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这个瞬间,一个人不再是一个被动“经过”艺术的人,而变成了一个主动“遭遇”艺术的人。脚下的城市,也从“我住的地方”,变成了一个可以真正生活、可以与艺术相遇的居所。
大同的当代艺术,就是让人重新爱上在大同的生活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在大同做当代艺术是一场温柔的冒险。尽管谈不上轰轰烈烈,但仍然有人愿意让人们和自己习以为常的生活发生更多真实的连接。

忻东旺消夏280×210cm布面油彩2009年
这种坚持,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平凡的英雄主义。它的平凡,是因为它必须由具体的人来承担。张宏芳守着那些描绘大同生活的绘画,一守就是十多年;陈大同从北京返乡,把艺术从白立方中取出来,搁在人们赶路时扭头就能看见的位置。两种路径,一静一动,倒都落在了同一座城里。
带着对大同当代艺术生态的好奇与关切,我们分别与张宏芳、陈大同展开了一场对话,听他们讲述这座古城与当代艺术之间的碰撞、拉扯与可能。


问:你为忻东旺老师打理艺术遗产这么多年,你对他的理解有没有发生变化?这12年里,你重新全身心投入艺术相关工作,一路走来心里是什么感受?
答:现在再回看东旺的作品,我理解的深度、广度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早些年,我更多是从情感层面去感受他的画,但这几年在办展的过程中,我接触到各行各业、不同身份的观众,在和他们的一次次交流碰撞里,我总能挖掘出解读东旺作品的全新角度。心理学家、科学家,各行各业的观众都来过,每个人都是带着自己一辈子的人生经历去品读画面,每个人的感悟都不一样。
说实话,我觉得这12年,是上天额外赠予我的一次成长机会。表面看,好像是命运把东旺从身边带走了,但他留下了一整套完整的艺术事业,让我全身心投入进来。
在打理、延续他艺术脉络的过程里,我自己人生的边界、眼界也被不断拓宽。这些年,我接触到了各行各业的学者、艺术家,虽然过程中要操心大量繁杂事务,但我始终觉得,这是一份专门留给我的成长邀请。
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问:你回到大同推动美术馆,除了家乡情结之外,还有更深一层的考量吗?你如何理解忻东旺和大同这座城市之间的关系?
答:艺术创作本身就是情感驱动的产物,我们做艺术相关所有事,肯定都是心里的情感推着往前走。
从我个人来说,我本身就是大同人,心里有很强的城市荣誉感,我自己给自己扛了一份属于这座城市的文化使命。说实话,这份担子我未必能完全担得起来,但我心里一直有这份心愿。所以,把重心落回大同,一方面是想实实在在丰富城市的文化生活,另一方面是对这片故土有割舍不开的感情。
东旺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艺术家,一座城市独有的气质会直接塑造一个人的艺术风格。他20岁来到山西打工,进城谋生,这段经历让他对普通劳动者有很深的共情,成为影响他艺术成就的因素之一。
如今,随着忻东旺美术馆落成,我将东旺一生的艺术精华又带回了这座城市,希望通过运营这座美术馆,可以给这座城市带来更多的文化艺术可能性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问:以忻东旺命名的专题美术馆,在属性上天然有明确的边界。你们计划如何跳出这个框架,让它成为一个真正面向大众的、开放的艺术平台?
答:我认为这座美术馆不是一个仅仅陈列东旺作品的空间。以忻东旺命名这座美术馆,是城市对东旺艺术成就的认同,这也是东旺的一份荣誉,对我来说是承接起一份光荣的使命。我们将积极地去链接各大美术学院、机构、学者……组织策划更多更有意义的展览、公益讲座和学术论坛。
我希望可以带着他的艺术理想,从这里再次出发,让这座以他名字命名的美术馆启迪、滋养更多热爱艺术的人。
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问:从筹备到落地,这座美术馆的推进过程中遇到过哪些阻力?作为亲历者,你最大的感受是什么?
答:困难肯定少不了。对于很多城市来讲,建设这样一座具有当代格局和前瞻视野的美术馆,需要城市对文化有一定的包容度。
在推进过程中,免不了要和现有工作路径、体制规则进行反复的沟通磨合。但只要目标足够纯粹,再大的难题都有克服的可能。美术馆能够顺利落地开馆,我能看出党和政府对文化艺术生态有长远建设的决心。

张宏芳在“时代东旺”展览开幕式上致辞
问:你对忻东旺美术馆未来的运营方向有什么样的设想?
答:我们第一阶段目标是搭建一套完整的美术馆运营体系。第二阶段我们将完善展览的常态化机制,通过一系列高质量展览活动建立城市文化高地,打造城市文化名片。第三阶段将完善公共美育的常态化机制,打造教育实践基地,构建“展览+教育+跨界”复合型美术馆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开幕现场
问:你希望忻东旺美术馆在大同的艺术生态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?
答:长远来看,我希望这座美术馆是大同文化生态里承古启今的文脉桥梁、培育艺术家的沃土、滋养市民精神的美育阵地、激活古城文旅的动力引擎。
与全市各类文博场馆协同互补,平衡学术高度、公益温度与产业活力,为大同建设国际知名文化旅游城市提供独特的当代艺术支撑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开幕现场


问:作为大同本地人,当初是什么契机促使你回到大同从事艺术相关工作?
答:当我第一次看到大同这座城市正在经历一轮大规模城市更新改造,并需要一批内容表达空间时,我就开始计划回去,并在2017年成立了“艺术大同”公益项目,这事算是正式开了头。
问:项目组最初的核心团队有多大?
答:早期团队除了我之外,还有武鹏、高一两位青年艺术家,也是共同发起人。我们陆陆续续更换了三个场地,做了20余场展览,直到2023年我们与东南邑一起成功落地了第一届大同当代艺术季,得到了社会各界的认可,我们开始把之前的工作系统化,从公益组织转为公司行为去推动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问:忻东旺美术馆采用的是公建民营模式,这在三、四线城市并不多见。你们为什么选择这条路?
答:市委市政府采用这样的模式,是希望让城市的美术馆场馆真正活起来。
公办美术馆的运作模式是服务型的,没有清晰的学术定位,展览内容也缺乏整体规划。所以,我们希望通过灵活的运营方式、有深度话题的展览,可持续地将优质内容呈现出来,从而将古城的文化艺术生态带动起来。
因为没有什么可参考的成功案例,关于路径与模式,我们也在一点点探索和调整。我们相信只要探索出这条通路,这座城市可以承载更多的大型艺术活动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问:2023年的大同当代艺术季是你们首次落地的大型艺术项目。项目做完之后,大同这座城市在哪些方面给了你超出预期的反馈?同时,又有哪些绕不开的困难?
答:艺术季给我们的反馈还是挺大的。那场持续4个月的艺术季结束之后,影响才慢慢开始发酵。
当用艺术给大同古城贴上了一张全新标签,人们对这座城市也有了新的认识。这几年我们团队扎根古城,持续做了20多个展览项目,并开设“未来库房”画廊。



去年还有新的伙伴加入城市艺术生态的建设,并开设“见鹿空间”,我们经常互通交流、错峰开展,联合策展,保证大同每个月都有新展览。

随着忻东旺美术馆的开馆,大同当代艺术生态有了一个很重要的节点。这个城市几乎每个月都有高质量的展览呈现,每年都有新变化。
当然短板也很突出。大同本地观众对艺术的认知基础薄弱,当代艺术本身又存在理解门槛。我们办展这么久,大概六成本地观众看完表示不理解,但这件事本身意义很大。
随着各种机构、美术馆的建立,城市艺术生态逐步完善,只是长远发展的路怎么走,大家心里都没有标准答案,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摸索。
问:目前只有两成的观众对大同的当代艺术表示认可,这是否会让你更注重忻东旺美术馆的公共美育职能?
答:公共美育是美术馆很重要的一部分工作。画廊、独立艺术机构没有精力、资源做系统性美育,但美术馆可合作协调的公益资源会更多。我们现在正筹备一系列公益配套:免费导览、公益艺术课程、讲座、研学等项目。
问:你认为忻东旺美术馆应当如何衔接大同厚重的古代艺术资源,形成真正的联动?
答:这座城市历史上经历过无数次的动荡与变迁,历史的痕迹逐渐被挖掘与呈现。忻东旺美术馆就坐落在古城的平台上,当代文化与历史,本身就是极具话题性的,所以能承载这个时代的面貌与当下的思考。只有运营出有深度、有高度的精神内容,才能衔接上这座古城的厚重,未来它才有机会成为城市文化的新高地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开幕现场
问:在吸引外地年轻艺术家来大同长期创作这方面,你们有哪些具体的计划和落地方式?
答:大同这座城市自带独特的艺术气质,就是最大的吸引力。之前接触过很多外地艺术家,都对这座城市充满向往,能够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素材,每个艺术家关注的点各不相同。
我们团队能做的,就是搭建专业的平台,链接更多的机构和艺术家合作。
问:美术馆以忻东旺命名,专题属性非常明确。在保持学术深度的同时,你们打算如何打破这种单一性,拓宽美术馆的内容边界?
答:场馆内规划了5个展厅,但我们在策展思路上不只做挂画式的陈列,会根据忻东旺绘画中的学术属性、民族属性、时代属性等展开接下来的策展工作,联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及各大美院,针对代表作品做深度挖掘,做东西方油画领域的研究等工作和呈现。
后续还会从作品中提取相关信息,跨界、跨领域的联合策展,形成兼具学术深度和公众可读性的展览。

“时代东旺”展览现场
问:在这几年的实践中,有没有某件事或某句话,在你感到疲惫或动摇的时候,成为了支撑你继续走下去的理由?
答:艺术家郭工老师曾经和我说过一段话,大概意思是,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是有意义的,文化发展需要慢慢沉淀,千万不要轻易放弃。
从做公益的艺术项目到画廊、美术馆的生态建立,每个阶段都收到过正向反馈。这些认可,大概就是一直坚持的底气吧。
线上配资炒股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